“呜——”

刺耳的警报声还在头顶的岩层间震荡,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嗡鸣。隐渠接驳口那几颗劣质的夜明珠疯狂闪烁,光晕被拉扯得支离破碎。

“带车进去,我不喊停,别让轮子停下。”李长生将手里的几张散碎货单揉成一团,顺势塞进袖口。他没有顺着隐渠的破旧阵盘往下走,而是转过身,踩着生锈的铁网阶梯,一步步走回上方的货运大堂。

货运大堂是明面盘口与地下暗渠的最后缓冲地带。李长生刚走到大堂中央,那两扇沉重的包铜大门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砰!

门轴崩断,两扇数百斤重的铜门像破纸板一样被强行轰开,狠狠砸在柜台上。木屑夹杂着外门冰冷的湿气,瞬间倒灌进来。

陈玄鹤从灰尘中跨了进来。

他右侧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冷风前后摇晃。原本梳得齐整的执事发髻有些散乱,左手倒提着一把无鞘长剑,剑刃在残破的光线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在他身后,六七名面无表情的刑堂弟子鱼贯而入,铁靴踩在碎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他们没有拔刀,而是熟练地抛出铁蒺藜与封印符箓,将大堂所有通向外界的窗户彻底封死。

陈玄鹤扫视了一圈半空的货架,目光最终死死钉在李长生脸上。他那张常年挂着伪善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毫无掩盖的暴戾与杀机。他断臂的肩膀不自然地耸动着,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查抄违禁。”陈玄鹤吐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像是在锯一块生锈的铁片。没有出示任何刑堂文书,也没有走过往例行的质询流程。

李长生站在通往地下的齿轮门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狼藉。

“陈执事,既然是查抄,按刑堂第三十二条规矩,得有三司的联名协令。”李长生从袖口抽出那团货单,在左掌心缓慢地摊平,“这笔三十六条街的盘子,有一半流水还在万界商盟挂着号。你这空口白牙的一句话,我没法跟上面交代。”

他在拉扯时间。背后那扇齿轮门内,隐约传来木车碾过石板的闷响。他需要为王富贵争取搬运的窗口期。

陈玄鹤根本没接茬。他一步跨过碎木堆,走到残存的柜台前。那上面还散落着几枚没来得及装箱的极品香火珠。

他左手一扫,将那几枚散发着浓郁灵气、市价高昂的珠子直接卷进了宽大的黑袍袖口里。

“交代?”陈玄鹤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傲慢的判决口吻打断了李长生的话术,“你跟死人要什么交代?”

旁边阴影里,一个隐渠伙计正弓着腰,双手死死护着一辆木车。他腿一抖,木车轮子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玄鹤的头猛地偏过去,左手长剑毫无预兆地挑起。

一抹刺目的寒光闪过。

“啊——!”

那伙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右半边脸直接被削出一道血槽,整只耳朵连着头皮飞了出去,掉在泥水里。他捂着喷血的脑袋跪倒在地,身体在地砖上剧烈翻滚,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变调惨叫。温热的鲜血顺着地砖缝隙快速流淌,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大堂的霉味。

陈玄鹤手腕一抖,甩掉剑尖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底层人。他盯着李长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宗门特权面前,你们底层的规矩,连地沟里的老鼠屎都不如。”

这便是特权的降维碾压。不问口供,不走程序,直接以查抄之名进行暴力的物理清场。

此时,齿轮门内升降阵法运作的轻微灵力波动引起了陈玄鹤的注意。那股混杂着地下废气的微弱流转,在陈玄鹤看来极其显眼。

“还想着往地沟里钻?”陈玄鹤冷笑出声。他没有下令让刑堂弟子冲进去抓人。他显然清楚外门这地下老鼠洞的构造,一旦进去,就会陷入暗雷和毒瘴的无休止消耗。

他摸向腰间,拽出一面暗金色的执事令牌,走到墙角一个被封印的青铜法龛前,左手将令牌狠狠拍进凹槽里。

“外门总闸,封。”

随着令牌卡入,法龛周围密集的阵纹闪出刺目红光,紧接着瞬间黯淡。

李长生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铁砂般刮擦着气管。在窃天体的视界中,四周墙壁上原本如同蛛网般流淌的灵气回路,被一股更高维度的指令强行截断。

“啪!啪!啪!”

大堂内镶嵌的夜明珠接连炸裂,碎玻璃溅了一地。充斥在周围的驳杂灵气被墙壁里的法阵瞬间抽干,没有留下一丝缓冲的余地。

灵气被合法抽干的瞬间,寄生在废气之上的隐渠系统彻底瘫痪。

李长生站在门边,清晰地听到地下深处传来极其凄厉的金属撕裂声。

失去灵力润滑的升降阵盘在半空中卡死,四根牵引铁索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是木车倾倒砸在石壁上的闷响。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接驳口。

“停了!阵法全死了!”

“上面拉闸了!我们被堵在下水道口了!”

隐渠苦工本就在高压下求生,这突如其来的断电和死寂,瞬间切断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几十个汉子扔下推车,没头苍蝇般向后方的甬道挤去。

踩踏不可避免地发生。有人被绊倒,骨裂声、肉体碰撞声和咒骂声在逼仄的岩洞里回荡。

李长生没有立刻转身退进门里。通道现在被堵死,这时候下去只会卡在人堆里动弹不得。他在黑暗中稳住呼吸,听着下面的动静。

两息之后,门后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啪!”

那是一袋香火珠砸在青铜灯柱上爆开的声音。十倍浓郁的灵气珠子散落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跑有个屁用!上面已经绝气了!”王富贵那特有的粗糙嗓门在黑暗中炸开,盖过了所有的惨叫。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他庞大的身躯死死堵在前往暗阁的核心过道前。

“把那些占地方的破铜烂铁全给老子扔了!只扛装地契和香火珠的匣子!谁把暗阁的过道通开,老子双倍发钱!当场结账!”

在这幽闭的地下,真金白银的碰撞声比任何法度都管用。疯狂的踩踏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紧接着是重物被粗暴掀翻的响动。利益的威逼让这群底层的野狗迅速舍弃了笨重的物资,开始全力疏通。

李长生眼角微微一挑,他知道,退路通了。

就在他准备后撤的瞬间,大堂的地砖剧烈震动起来。

沉重的机械摩擦声从头顶传来。上方天花板裂开,一道厚达三尺、表面刻满断绝灵力符文的玄铁重闸,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疯狂坠下。

这种用来镇压外门暴乱的绝灵铁闸一旦落下,便会在物理和阵法上形成不可逆的封闭墙,根本不可能从内部强行破开。

铁闸下落极快,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压。陈玄鹤站在几步之外,左手持剑,脸上带着残忍的期待。他不仅要封死盘口,更是要制造一个彻底断灵的真空环境,把李长生关死在这里。

距离地面还有半丈。

一道娇小的黑影从李长生身后的阴影中掠出。

曲幽幽。

她没有去顶那重达数万斤的铁闸,而是反手拔出短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半妖的血液不再是鲜红,而是带着腐败的暗紫色。她用力一甩胳膊,破釜沉舟地将一掌剧毒精血精准泼洒在铁闸底端那排闪烁着微光的断灵阵纹上。

“嗤——!”

刺鼻的酸烟爆开。无坚不摧的绝灵阵纹接触到这股异化毒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短路爆响。符文表面的回路被强行腐蚀出一条隐秘的裂缝。

这短暂的物理侵蚀,让下落的重闸出现了半息的卡顿。

半息就够了。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身体向后仰倒。他的后背贴着布满苔藓的地砖,双腿发力,像冷血的蛇一般,在那道仅剩一尺宽的缝隙中滑铲而过。布料在石头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曲幽幽的动作同样极快,身体在半空中蜷缩,化作一团黑雾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轰!”

绝灵铁闸轰然坠底,大堂的地基随之剧烈摇晃。

严丝合缝的金属撞击声,将上方陈玄鹤的暴戾彻底隔绝。

最后的微光被冰冷的铁闸切断。李长生从地上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苔藓。身后的物理通道被彻底封死,而他们也完全坠入了这个灵气枯竭的幽闭死地。